我小心地揩去。将信收好。
又是一个周一。这个早晨,用不着早起,用不着感叹许航不听话,弄得我们最后急急忙忙出门了。
周一有晨会。“阳光海岸”的计划书,还停留在周四深夜的那一稿。
今天的晨会,我又该陈述什么新的想法?我能冷静地陈述吗?我要对着许航的生父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来陈述吗?更要对着,陆致成那生疏而客套的目光陈述?
我能不能维持自己的尊严,不当着众人的面,对章洋声嘶力竭地喊,把许航还给我?
我捂住了自己的脸。哭了太久,脑袋木木的,有些头晕。
我走到洗手间去洗漱,感觉精神清爽了一些。我想起来,今天我要记得给学校打电话,帮许航请假。
我该怎么办?就这样让章洋带着许航走?按我妈妈说的那样,让章洋的父母来照顾抚养许航?他们家的经济条件,应该比我们好很多,可以给许航提供的条件,可以想象。如果章洋真的能因为血缘关系,很快和许航建立感情。如果章洋能耐下心来,对这个他不曾期待过的孩子,付出一定的爱心,经常去照顾他。或许,可以。
航航,不知道没有妈妈的日日夜夜,你会不会想念我?想念你的外婆?
“家婆,我上学去了。家婆在家里不要想我。”
“家婆不会的。家婆要洗衣、做饭、锻炼身体,没空想航航。”
妈妈朝我眨眨眼,接着笑着对他说,“好啦,外婆会想航航的。航航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,长大了要做宇航员,到太空去。”
才洗好的脸,又有泪水浸湿。我走回去,用毛巾沾了沾脸。镜子里的我,双目无神地回看着我,一丝悲凉与无奈的表情,和我妈妈很像。虽然她说,我不是她期盼的孩子,但我还是长成了她的模样,不是吗。
人们说,女儿像娘,哭断肝肠。这句话是真的吧。
许航长得像秦月,尤其是他的眼睛,也是那般灵动,像极了那个我永远不愿意再麻烦的人。许航的外公。人们又说,儿子像娘,金砖砌墙。
许航,妈妈希望你能健康成长,过得幸福,快乐。就像外婆说的那样,如果你的父亲能给你一个健全的家庭,良好的物质条件,确实会对你的成长有利。你别怪妈妈狠心。
如果你的父亲有了你自己的妈妈的消息,甚至他们还能重续前缘的话,那该多好!我是多么希望,天能遂人愿,这样的事不只是我脑海中的幻想。
希望是一件好事,而人活着,无论怎样,都应该保有心中的希望。不是吗?
我将水龙头拧开,重新洗了脸。我对着镜子里的这个女人说,不能再流这无用的泪了。你应该保持希望。
我走到电脑前,开机,调出最新的那份计划书。我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闹钟,五点半,还有一个多小时,我捡回了一点信心。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周五会议的内容。在这么纷乱嘈杂的心境里,会议的内容却历历在目。那个坐在桌端认真聆听我的发言,给予自己见解的人,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好像印在了我的脑海中,自发地难以磨灭。我将他的建议,一条一条,整理进了报告。
这份名为《阳光海岸》的大型中端社区发展计划。
从前有个传说,传说里有你有我,我们在阳光海岸生活。清早起来,我漫步在海滩,任凭海风拂面而过。远处传来了海鸥的鸣响,她们像一群嬉闹的小孩,你追我赶,飞向那海天相接处的白帆。我拎着凉拖走走停停,迎着东方,那一整片晕满光亮的云朵。
天色发白,有些灰蒙蒙的,雨却停了。我站在窗前,看着东方映出的光亮,默默思索着。
是的,我要怀抱希望去生活。无论我是不是还能继续参与许航的生活,还能参与多少,我要把这份希望的力量传递给他,传递给我最亲爱的宝贝。我要让他明白,无论他自己的妈妈是否由于某种原因,不能将照顾他当成自己最先考虑的因素,或者他的生父有没有愿望或精力好好照顾他,他都仍然被很多人爱着。至少我和他的外婆,会永远爱他。我会尽我所能,给他一个安稳的小小的港湾。如果他不能在章洋与他的祖父母处收获温暖,那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他回来。
在我们共同的家,等他回来。
压在我胸口的那份沉甸甸的感受,忽然象被人移开了一点,我长长吁出了一口气。
“凌云师兄,谢谢你的来信。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,可以听到你的回音,我是多么感激你。是的,我的生活,几乎可以媲美八点档的电视剧。人们常常对那些遭遇不顺的人说,啊你多么勇敢,要是我,肯定做不到。他们不明白,如果真的身处逆境,除了继续往下走,别无他法。于是,那种忍耐中带着暗藏的希望的表情,便被人称做了勇敢。是的,我决定带着希望去生活,我也会尽力让我最亲爱的宝贝,学会这一点。----你的朋友,许亦真”
“又及,虽然你嘲笑这是女人写信的通病,我还是要这样写。又及,我们总是谈论我的生活,我的事,感觉有些无聊起来。凌师兄,如果你是那样的怀念你的故人,为何不去勇敢地联系一下她呢?或许也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?如果此刻,她恰好也在思念着你呢?Lifeisshort,勇敢地怀有希望吧!长风破浪,心若凌云。”
我合上了电脑,整理好提包,轻轻走出房门。妈妈的房门虚掩着,我蹑手蹑脚走到她的床前张望了一下。她的呼吸平稳,面色稍微好看了一些。我轻轻走出来。
还有十分钟才到七点,有些太早。但是,还是去上班吧,再看一遍报告书。我走出家门。
电梯叮地一声到了底层,我步出居民楼。
不远处,有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。我停下了脚步。依靠在车头的人,从低头看着的手机上抬起了脸。他的目光清澈如水,映着晨光,仿佛藏了很多的话。
在那一刻,我几乎忍不住我的泪水。我缓缓走了过去。
“许航在车里,章洋带着他睡着了。”他朝我轻轻地说。
我瞥见车后排座上,章洋抱着许航,依偎在一起。许航在梦里不安地动了一下。
“孩子离不开娘。白天玩得都好,吃过晚饭也可以。临睡前不干了,死活哭着要妈妈,要回家。”陆致成接着说。
泪水从我的脸上滑了下来。
“我们下午开去了千岛湖,章洋的父母很想带许航去玩。那边的信号不好。对不起,晚上下雨,开得慢了一些。来不及送许航回来睡觉,只能在车上将就了一夜。”
我低头擦着泪,对他说,“谢谢你,陆总。”
他沉默了。然后他似乎吸了一口气,对我说,
“你打算,回到章洋的身边吗?”
我惊慌地抬起头。
“如果你说,你不愿让许航与章洋有任何关系,是不是也意味着你自己也不愿意再与章洋有任何关系?那么,我还有没有权利要求你,喊我的全名?”
站在我面前的人,用一种炽热的目光,静静地看着我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忘记了说话。